冷寒烟仰头望天,脸色因气急而潮红,神情既愤然又无奈。她喃喃自语,思忖片刻后望着底下跪着的冷铁衣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楚。
“楷哥,寒烟对不住你了!”
话音未落,她气运右掌,衣袖无风自动。掌心隐隐泛起青芒,周遭空气随之凝滞。这一掌若落下,冷铁衣必然经脉尽断。
冷寒烟的话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,狠狠刺入冷铁衣的心口。
“楷哥”……这个他只在师父偶尔失神的呓语中听到过的名字,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。那是他早逝的生父,大宋郓王赵楷。师父与父亲之间,究竟有怎样的过往?此刻,这些疑问都抵不过那扑面而来的、夹杂着巨大失望与决绝杀意的掌风。
冷铁衣闭上了眼。他没有闪躲,也没有运功抵抗。师父于他,恩同再造。若师父认定他罪无可赦,要取他性命,他……引颈就戮便是。只是,酒酒……他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,仿佛已经看到温酒酒梨花带雨的脸庞。对不起,酒酒,终究还是负了你。
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。
“师父!不可!”一声带着少年稚气的急呼响起,伴随着“噗通”一声跪地的闷响。辛弃疾如同离弦之箭,猛地扑过来,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冷寒烟扬起的手臂,还未长足的身量如一杆青竹般,死死地挡在冷铁衣身前,身子因恐惧和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“师父!您莫生气!大师兄只是一时糊涂,他绝不是有意顶撞您!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,饶过大师兄这一回吧!”辛弃疾的声音带着哭腔,他用力扯着冷寒烟的胳膊,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催命的一掌拉回来。他一边哀求,一边“砰砰”地朝着冷寒烟磕头,额角瞬间就红了一片。
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和少年带着哭音的恳求,像一盆冷水,浇熄了冷寒烟眼中那疯狂燃烧的、近乎同归于尽的烈焰。她扬着手掌,僵硬地停在半空,眼神中的混乱与杀意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清明。
她缓缓垂下眼,看着自己那只骨节分明、足以开碑裂石的手掌,又看了看死死抱住她胳膊、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徒弟,最后,目光落回到依旧闭目跪地、引颈待戮的冷铁衣身上。
那一刻,冷寒烟的心绪复杂难言。有对往事的追悔,有对冷铁衣倔强的愤怒,有对宗门未来的忧虑,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、类似于母亲面对叛逆儿子时的无力与心痛。
她终究……下不去手。
不是因为不敢,而是因为不能。这是“楷哥”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,是她耗费二十余年心血培养的继承人,更是她内心深处,早已视若己出的孩子。
“哼。”一声冰冷的冷哼打破了死寂。
冷寒烟猛地抽回被辛弃疾抱住的手臂,力道之大,让辛弃疾踉跄了一下。她不再看冷铁衣,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她失控,只是用一种淬了冰般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命令道:
“跪在此处,好好反省。何时想清楚了,何时再起身!”
说罢,她拂袖转身,不再有丝毫留恋,快步朝厅外走去。那背影,依旧挺拔孤傲,却莫名透出几分仓皇与落寞。
叶含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花容失色,她看看跪在地上、面色灰败的冷铁衣,又看看匆匆离去的冷寒烟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跺了跺脚,追着冷寒烟去了。她带来的侍女也慌忙跟上离开。
转眼间,偌大的正厅,只剩下跪着的师兄弟二人。
辛弃疾见师父走了,这才长长松了口气,瘫坐在地上,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,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:“吓死我了,吓死我了……大师兄,你没事吧?”他连忙凑到冷铁衣身边,担忧地看着他。
冷铁衣缓缓睁开眼,眼中是一片深沉的痛楚与茫然。他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我没事……师弟,多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呀!”辛弃疾嘟囔道,“大师兄,你刚才也太倔了!怎么能跟师父那么说话呢?还要自废武功……你这不是要师父的命吗?”
他年纪虽小,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师父那瞬间爆发出的,不仅仅是愤怒,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绝望。
冷铁衣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。他何尝不知刚才的话如同刀剑,但他没有退路。对酒酒的承诺,对他自己内心的忠诚,都不允许他退让。“师弟,有些事……你不懂。”
“我有什么不懂的!”辛弃疾有些不服气,压低声音道,“不就是你喜欢温家姑娘,不想娶那个漕帮的叶姑娘嘛!可是大师兄,师父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,她认定的事情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你跟她硬顶,吃亏的肯定是你啊!”
他看了看门外,凑得更近些,小声道:“我看那个叶姑娘,娇滴滴的,看你的眼神直放光,一看就不好惹。还是温家姑娘好,我虽然没见过,但听大师兄你说起她时,眼神里都透着亮光,定然是个极好的姑娘。”
冷铁衣心中微暖,看着这个古灵精怪却又真心关怀自己的小师弟,低声道:“她确实很好。”
“所以啊,”辛弃疾一副小大人的模样,“你得想办法,不能让师父真将亲事定下来。不过……你现在这么跟师父杠着,可不是办法。师父让你跪着反省呢!”
冷铁衣挺直了脊背,目光望向厅外空旷的庭院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那就跪着。跪到师父消气,或者……跪到我想出办法为止。”
“啊?”辛弃疾苦了脸,“那得跪到什么时候啊?地上这么凉……”他眼珠转了转,“大师兄,你饿不饿?我去给你找点吃的?”
“不必。”冷铁衣摇头,“师父命我反省,你莫要忤逆师命。师弟,你也去吧,让我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辛弃疾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冷铁衣脸上不容置疑的坚持,只好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挠了挠头,站起身:“那……大师兄,我先出去了。你要是有什么事,就喊我,我就在外面守着。”
看着辛弃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,正厅里彻底安静下来。只剩下冷铁衣一人,笔直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