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玻璃上的麦子会跑(1 / 2)

那股熟悉的铁锈味,像一个迟迟不肯离去的幽灵,顽固地盘踞在他的唇边和喉咙深处。

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中艰难地浮起,最先恢复的是听觉,耳边是小唐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掩不住焦虑的汇报:“……血压刚刚才稳住,最低的时候几乎摸不到脉搏,昏睡了快十个小时,再晚一点……”

陈景明没有睁眼,他知道睁开也没用。

他只是动了动手指,触碰到身下床单粗糙的质感,那是村卫生所特有的、混杂着消毒水和阳光曝晒后味道的布料。

他没理会小唐的担忧,也没有问自己的身体状况,只是用尽力气,摸索着伸出手。

守在一旁的李娟立刻明白过来,将他的手机轻轻放在他掌心。

冰凉的玻璃触感异常清晰。

他凭着肌肉记忆划开屏幕,点开相册。

他“看”不见,但他知道那张照片就在那里——陆家嘴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,如巨大的镜面迷宫,而在那冰冷的镜面之上,倒映着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滚烫的金色麦田,麦田里有三个模糊奔跑的身影。

他苍白的指尖,像盲人阅读盲文一样,缓缓抚过屏幕的边缘。

就在指尖触碰到代表着摩天楼顶端的位置时,那许久未曾出现的蓝色光晕,在他混沌的意识里最后一次浮现,微弱却决绝。

【词条:此处曾是麦田】

一行冰冷的文字,却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被遗忘的记忆深渊。

妹妹,六岁的陈晓曦,扎着羊角辫,站在田埂上,小手里高高举着一株饱满的野麦穗,被夕阳染得通红。

她脆生生地喊:“哥,你看它!多像一根火苗!”

火苗……

对,火苗。燎原的火。

陈景明猛地从床上坐起,动作之大,让李娟和小唐都吓了一跳。

他转向李娟的方向,干裂的嘴唇开合,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
“娟儿,”他说,“我们得回去一次。”

李娟扶住他摇晃的肩膀,担忧地问:“回去?去哪?景明,你现在不能动。”

“回上海。”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去把我们的根……烧给城里人看。”

李娟盯着他那双空洞却仿佛燃着火焰的眼睛,心头一震。

她没有再劝,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。

当天夜里,李娟就拨通了那位曾在地铁上为他们拍下第一张合影的老摄影师——老秦的电话。

电话那头,老秦的声音带着睡意,但一听完李娟的请求,立刻清醒了:“底片?都在,都在!三十年,一张没扔!我给你们留着呢!”

几个小时后,一包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沉重包裹,通过最快的城际货运抵达了他们临时落脚的乡镇。

当扫描仪嗡嗡作响,贪婪地将一张张泛黄的胶片吞入时,一个尘封三十年的世界,在电脑屏幕上缓缓展开。

李娟的呼吸凝滞了。

那不是冰冷的城市肖像,而是一座由无数血肉之躯构成的纪念碑。

每一张汗水浸透的面孔背后,老秦都用极小的字迹,工整地写下了一行字:姓名、籍贯、工种,以及一句仿佛遗言般的独白。

“张德海,河南周口,钢筋工,‘我没让娃读职高’。”

“刘桂芳,四川南充,缝纫女工,‘厂里说我情绪不稳定’。”

“孙建军,安徽阜阳,外卖骑手,‘就差五分钟,那个超时罚单’。”

李娟的手指在冰冷的鼠标上微微颤抖。

她将这些文字一条条录入数据库,然后把整理好的电子档案交给了坐在角落里的志愿者小何。

那个在洪水之夜用一个拥抱安抚了整个避难所的自闭症青年,此刻正专注地盯着屏幕。

他一言不发,接过任务,只是拿起一支红色的水彩笔,在每一份数字档案的右下角,极其认真地画上一个微小的符号。

那是一个简笔画的麦穗。

和他小时候在村小教室的墙上,偷偷画下的一模一样。

与此同时,王强正在和现实进行一场更粗暴的肉搏。

他变卖了自己那支“王强装修队”赖以为生的最后一批切割机和脚手架,甚至包括那辆陪他走南闯北的二手五菱宏光。

换回来的,是五吨厚实的防水喷绘布,和整整十万张空白的二维码不干胶打印纸。

废弃的村办罐头厂里,灯火通明。

王强赤着上身,露出虬结的肌肉和那道从少年时就跟着他的刀疤。

他和二柱子等几个兄弟,正通宵达旦地将李娟发来的数据库,变成一句句触目惊心的短语,印在巨大的展板上。